《鸟人》展现了一个被困在过去的有限游戏胜利(“鸟人头衔”)中的演员里根,如何试图通过发起一场无限游戏(排演一部严肃话剧)来救赎自己,却因过于严肃追求“艺术真实性”这个新头衔,而险些将新游戏也变成另一场有限游戏的挣扎过程。

过去的里根是商业电影明星,拥有“超级英雄鸟人”这个头衔,是这个有限游戏的赢家。但电影结束了,大众媒体赋予他头衔,却成为了无法摆脱的幽灵。头衔也吞噬了他,他不再是里根-汤姆森,而是“那个扮演鸟人的人”。这个幽灵代表了过去有限游戏的规则,诱惑里根回到那个简单的、来钱快、能获得即时认可的商业游戏中去,否定他现在的努力。

为了摆脱这个“鸟人”的头衔,里根押上全部身家,自编自导一部严肃的话剧《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谈论什么》。里根希望证明自己的价值,找回那个不被“鸟人”定义的、真实的“自我”。理想状态下这是一场无限游戏,能让艺术生命和真实自我得到延续和更新,但矛盾在于,里根用一种极其严肃的态度对待。于是,这种对结果的执着,恰恰是有限游戏的心态,他在试图用一场新的有限游戏(赢得“严肃艺术家”的头衔)来击败旧的有限游戏(“商业小丑”的头衔)。

电影结局中,里根在舞台用真枪轰掉了自己的鼻子,这种极致的、血腥的、冲出剧本的“真实”行为让他一炮而红,他躺在医院里,获得了一场有限游戏的胜利,赢得了“演示艺术家”的头衔。这样看来,似乎里根仍没能逃脱有限游戏。但在最后一幕中,他挣脱绷带,走到窗前,看见飞过的鸟群,露出平静的微笑,接着女儿走进病房,惊恐看着无人的房间,然后看向窗外,最后露出释然的微笑。

里根最终的平静,无论是通过死亡还是通过顿悟,都标志着他终于停止了那场与自己的战争,而那场战争,正是耗尽生命的有限游戏。

# 被扮演的真实和存在的焦虑

电影中的角色都在疯狂追求真实,但这种“真实”本身,就是一种被社会和文化定义好的剧本。

里根追求的真实是舞台上真喝酒、真流泪,甚至用真枪,他相信这种生理和感情的投入才能触及艺术的本质,证明他作为一个“真正艺术家”的存在。悖论却在于,这种“真实”是一种极具表演性的真实,他是在表演“真实”这个角色,需要观众看到并认可他这种“真实”。这种“真实”便成了一种新的、更高级的“虚假”。

迈克的真实表现在假戏真做,他毫无顾忌在媒体前表达对里根的鄙夷,在舞台上真实勃起,以此证明他比任何人都真实。但这种“真实”同样是一种戏剧技巧,一种能够将戏剧表演好的表演范式。他同样是在一个许可的框架内,进行着“真实”的演出。

当“真实”变得可疑之后,“存在”问题便浮出水面。如果“我”一种在扮演角色,那么“我”到底是谁?里根的痛苦,便是“存在性”的痛苦。

里根的困境在于存在感被“鸟人”这个头衔所覆盖,被一个外在的、固话的身份所吞噬。尽管他想押上身家自导自演话剧想摆脱这个头衔,但有限游戏的性质不会被改变,他存在价值,完全依赖他人的认可。他需要评论家的认可,来证明他是“艺术家”,他需要前妻和女儿的认可,来证明他是个“好人”,他需要观众和媒体的认可,来证明他“依然重要”。他活在他人的凝视中,他的”自我“是无穷多个他人视角拼凑起来的碎片,因此他的存在感是摇摆的、痛苦的。

电影结局他看到了鸟,这一次,他没有听到“鸟人”的嘲讽。当他不在执着于“成为某人”(有限游戏的目标),而是开始简单地“存在”时,才可能真正触碰到生命本身。

电影告诉我们,不存在一个存粹的“真实”,所有我们称之为“真实”的东西,都已经被某种剧本、框架或媒介所塑造。追求“真实”,往往只是在切换不同的表演剧本,我们无法通过“表演真实”来获得“真实的存在”。这种真实无法追寻的答案很残酷,导向了存在本身的虚无。

或许,真正的“存在”体验,始于我们停止表演,甚至追问“我是谁”,而仅仅是去“存在”的那一刻。它要求我们接纳自身的虚无与荒诞,并在这种接纳中,找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——不再需要各种头衔支撑自己的、轻盈的自由。